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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幻與真實之間的距離(譯後感言) 7/21/08 7:59:31 pm

虛幻與真實之間的距離(譯後感言)





「虛幻與真實之間的距離」,嗯∼會下這個標題做為這篇文章的題目,是因為這句話正是這本十二萬餘字的原文書所描述並探究的主軸核心,也是我看完此書後,一再反覆思索玩味的最深感受。

首先想加以探討的是,刊登了這兩篇報導的那家在臺灣已是屬於元老級的某大報社─大家都知道大眾傳播媒體是社會的公器,也肩負著對社會的責任,其主要目的在於監督政府、提供民眾知的權利,並進一步關懷弱勢、實現社會正義。而身為一個記者,最基本的職責就是盡其一切可能地去追求諸事的真象,據此對現在或過去的事情做出真實的報導與分析。也唯有藉由據實的陳述報導,才有可能有機會達到前述的崇高理想與目的。然而,該報社那兩篇有關慈禧的報導當中,刊登於二零零八年一月十日的那篇,卻完全背離了媒體人所信奉的最基本的信條,輕率地給了所有使用中文語系(包含繁、簡體中文)的廣大群眾似是而非、前後自相矛盾的錯誤資訊(因為大陸媒體此時也開始跟著刊登類似此主題的報導)

若說撰寫那兩篇報導的記者先生懶得為了寫兩篇文稿而去讀閱這本長達十二萬餘字的原文書(在此之前還沒有繁體中文譯本),親自去做一番最直接的瞭解的話,那本也是人之常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同時也是無可厚非的。但是當他在寫第一篇報導時就知道「這段說法出自拜克豪斯回憶錄,但研究慈禧的國際學者從未把它當作一回事,都認為是拜克斯想像出來的「『色情小說』….」,同時,中研院近史所副研究員王正華也已經表示過,「她二零零二年做慈禧研究時,就讀到拜克豪斯有關慈禧婚外情的資料,當時即認為非常可疑。之後再讀其他關於慈禧的史學著作,發現從未有正史學者把拜克豪斯當回事,也從未引用過他回憶錄寫的東西」。既然是如此的話,那為何在一週後,該記者先生竟會單純從報紙報導本身的可看性、娛樂性的這種角度出發做考量,妙筆生花地再寫下那篇標題及副標都令人詫舌的文章(從第一篇的標題『滿洋姦情史學家都沒聽過』變成第二篇更為聳動的『慈禧與太監洋人玩多P搞性虐』)? 該篇報導寫道:「一份英文寫成的關鍵史料指出,慈禧太后與小他五十歲的英國男子埃德蒙.拜克斯的確大搞清宮姦情。但拜克斯最愛的人不是慈禧,而是大太監李 蓮英….」,如此加油添醋、天馬行空地大肆報導一番,除了混淆誤導了大眾的視聽之外,還連同中研院史語所所長的信譽也一併拖了下水。這第二篇報導裡誇大不 實的內容,讓人覺得大眾傳媒的報導竟有如平日言語間嬉鬧的玩笑話,而其威信自然也隨之而蕩然無存。

根據第二篇報導的內容,記者先生確實是陷中研院院士兼中研院史語所所長的王汎森先生於不義,讓他身為一個台灣頂尖學者的聲譽因而受到質疑。因為在第二篇報導的內文寫著:王所長「想起自己在廿年前曾讀過此書,書中描寫的同性、異性性愛腥羶畫面躍然眼前」。但這時問題來了,若王所長確實是曾讀覽過此書的話,那他絕不會有「同性、異性性愛腥羶畫面躍然眼前」的這種情況發生的才對。因為在這本由英國史學家所撰寫的書裡,根本沒有任何會令人口乾舌燥心跳加速的肉體交歡之激情敘述或描寫,何來會有性愛腥羶的畫面能躍然於他的眼前? 除非,王所長根本沒看過此書?還是,王所長曾經實際親身前往英國牛津大學校園裡的伯德雷恩圖書館,並在那裡調閱到了英國眾學者皆嗤之以鼻並極力避免提起,藉以想淡忘的那些資料文件─也就是本書中的男主角已故的艾德蒙.拜克斯爵士,在他身後所遺留下的那兩部回憶錄的原始文稿,如果它們依舊安然地被保存在該圖書館裡的話。倘若,前述兩種假設都不正確,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該記者心存僥倖,雖自身早對此事已有著相當真實而正確的瞭解,同時也明知該書裡的內容並非如此,但以為反正此書尚無繁體中文翻譯版可供讀閱,眾人絕無法得知該書的真實內容,更不會有任何笨蛋會為了他所寫的兩篇譁眾取寵的報導,閒到去找那本十二萬餘字的原版英文書來看並還將它整本看完。所以無論他怎麼寫怎麼掰,似乎應該都是相當安全的。因而,王所長很自然地也就成了他禿筆下的無辜受害者。然而很遺憾的是,我就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他萬萬也沒有想到的那個看完了這本書的傻瓜。

如果,這樣也還是冤枉了該位記者先生─他真的不知道實情,那麼─身為一個大眾傳播媒介的從業人員,對於一個沒有七成把握(不敢要求要有十成),有所存疑的主題,是不是本就該棄之不用,不再繼續撰寫下去呢?更別提動機單純只是為了閱覽率,而昧著良心蓄意做出不實報導的那種可能性。然而報社裡大權在 握的編輯先生們,顯然也是有著同他一樣的類似考量,在沒有經過求證,也不要求貫徹這個求證步驟的情況下,竟然就允許讓這樣一篇子虛烏有的報導給刊登了出來,公諸於眾人的眼前。刊登了一次仍嫌不過癮,在第一篇報導刊登出的一週後,還加大版面再炒作了第二次。該報社的這種作為,無疑是大大縮短了虛幻與真實之間的距離,在此同時,也模糊混淆了這兩者之間的分際。英國史學家崔佛羅伯,也就是本書的作者,在此書裡曾寫下過這樣的一段文字:「那些受到『若能僥倖成功便可獲致名利雙收』的這種誘惑的文人學者:他們的所作所為雖無疑是其自身不凡技藝的展現,但卻是諸位聲譽卓著的專家們所共同蒙受的奇恥大辱」。所以當我讀到書中的這段文字時,心裡試想著,這段話對大眾傳播媒介的所有工作者而言,想必應該也是相當合宜而適用的吧。

再者,從這本書當中,我見識到了身為一個歷史學家,當他在考證過往歷史時,在性格上所應具有的某些特質;也有機會瞭解到他所運用的相關技巧與手法。由於本書的男主角艾德蒙.拜克斯爵士受其自身性格及心理的影響,在他的一生裡,尤其是居住在中國北京的那段歲月裡,平日行事就極為低調,凡事盡量不留痕跡並刻意迴避眾人,獨自在一個大城市裡過著一種類似隱居的遁世生活。所以當本書的作者崔佛羅伯男爵開始著手要檢視他的回憶錄時,發現在整個英國地區,除了在伯德雷恩圖書館的檔案櫃裡,仍留有當初他為了聯繫捐贈自己的藏書而寫的一些信件之外,竟然毫無任何現存的,有關於他的公開或是官方的記錄或是文字記載,可以憑藉以做為參考對照之用。於是他改從回憶錄本身的內容裡來尋求線索─既然拜克斯曾提及自己同英國前首相羅斯伯里勳爵、法國詩人保羅.維荷蘭、英國編劇作家奧斯卡•外爾德等當時知名人士都有著不尋常的關係,那麼在這些人身後所遺留下的文書裡,多少總是會提到他吧。但是崔佛羅伯在花了時間費了力氣找尋並看完所有這些相關人等的資料後,卻是撤徹底底地徒勞無功而一無所獲。因為這些人當中,根本沒有一個人在身後所遺留下的文件裡曾提過他的事,連一次提到他的名字都沒有。

崔佛羅伯不得不再想別的辦法,但此時,他對這回憶錄的內容已有了戒心,知道不能光看到拜克斯的文字敘述就照單全收,通通信以為真。這回他改從兩個曾在北京與拜克斯一起生活工作過數年的兩位友人身上來下手 :一個就是當年泰晤士報派駐在北京的特派通訊記者莫瑞森醫師(他是真的從醫學院畢業也曾執業的醫師,後來改行當記者),另一位是當年泰晤士報派駐上海的通訊記者濮蘭德。在這段尋找資料的過程裡,做為一個歷史學家在做研究時,所獨特具有的耐心、韌性與毅力,從他在搜尋相關文件的作為裡充分完全展露無疑:莫瑞森醫師是個祖籍英國的澳洲人,所以他在遠離英國千里之外的澳洲雪梨的米雀爾圖書館裡,找到了莫瑞森死後所遺留下的文書, 這還算是合理;但是濮蘭德是個道地的英國人,作者卻是在加拿大多倫多大學裡的湯瑪斯.費雪稀有書籍圖書館,找到了他所遺留下的書類文件。憑藉這三份文件─英國牛津大學伯德雷恩圖書館裡當年管理員和拜克斯來往的信函、澳洲雪梨的米雀爾圖書館裡莫瑞森的私人文書以及加拿大大多倫多大學湯瑪斯.費雪稀有書籍圖書館裡濮蘭德的私人文書,靠著這三者內容裡所提供的主要訊息資料,他才得以拼湊重建出這位神秘人物的過往點滴。而在這重建過程當中,他更是意外地發現早已掩沒在時光的巨流裡,原本不會為人所知的一些有關拜克斯的驚人醜聞。在揭露那些醜聞的過程裡,作者又再度向我展示了一個歷史學家所應具有的機靈以及敏銳感,伴以一種鍥而不捨的精神與態度。當他在檢閱一封當年由牛津的一位珠寶商喬治•沛恩所寫的信函時,從沛恩在字裡行間偶然提及的一件與拜克斯間接有關的事情當中得到啟示,而追查出了他早年在牛津大學求學時,曾喜愛玩賞買賣珠寶,同時過著漫無節度的荒唐奢侈生活,才會積欠下大筆的債務,最終不得不以黯然離開學校做為收場。他又在英國外交部檔案室裡的陳年文件堆中,從一個塵封多年的機密文件夾所附的一張備忘找到了證據,探究出當年英國政府及曾參與其中的各方當事人都極力想遮掩的一樁醜聞─也就是在一次大戰期間,他曾替英國政府私下在中國境內搜購武器軍火,來做為同德國作戰之用,但結果竟是一場什麼都沒有,而讓政府難堪不已的虛構騙局。他也從莫瑞森醫師所留下的筆記本裡的線索,查探出拜克斯曾設局詐騙過美國銀行卷公司以及英國著名的造船廠商約翰•布朗公司的詳細經過並找出確切的相關證據。其實,拜克斯所做過的這些不光彩事蹟,原本隨著它們的始作俑者在西元一九四四年的辭世,早就全部被他所一併帶走了,都伴隨著他在那永久幽暗的墓穴中安然地長眠著。他怎料得到,在那裡面靜靜地躺了將近三十年之後,自己那些雖然精彩但早已事過境遷的醜聞往事,竟會因自己所留下的回憶錄內 容不實而再度被發掘出來,全都攤曝在世間眾人的眼前。

所以在看完此書後我才瞭解到,原來史學家在考證歷史時,其所持的態度是極為嚴謹的,同時,也是非常堅持的。除了在尋求可供比對的必要資料之過程裡,需有不怕挫折、鍥而不捨的堅毅精神之外,更需具有過人的耐心,不厭其煩仔細地交叉比對應證所有能獲取得到的相關資料。當在辛苦付出卻一無所獲時,更要能坦然接受這種事實而不感到氣餒。同時在比對考證的過程裡,對於資料中的任何可能有關的蛛絲馬跡,需有具有足夠的敏感度與過人的機靈,非但要能察覺到這些稍不注意就可能被忽略過而一去不返的細微線索,同時也需隨時準備著可能因而被迫展開另一番辛苦冗長的探究。因此,「歷史學家」這個名詞,這份工作,這個職業,在我的心目中也從此有了新的定位:我再也不會像之前,老認為他們只不過是一些食古不化了無生趣的老學究罷了;他們著實是具有著你我都欠缺的良好特質與素養,並終身致力於分辨虛幻與真實之間的差距與分野的一群可敬可佩的學者與專家。

最後我想提的,是本書裡的主角艾德蒙.崔洛尼.拜克斯爵士。他是個典型的悲劇性的人物,其一生裡深受自身不健全的性格與異常的精神心理狀態所影響。他生性優柔寡斷,有著比女性還更柔弱的個性,遇事會退縮而且會習慣性地想一走了之,尤其不願正視對自己不利的嚴厲現實狀況。也因而逐漸地,他的性格演變成唯有躲在自己所幻想虛構出來的那個虛幻世界裡,他才會覺得自在快活。到後來,他已將自己腦海裡那個虛幻世界同外在真實的世界融合在一起,也因而才會在現實生活裡,屢屢犯下諸多的詐欺及偽造行為。然而他一再這麼做,對他而言,為的也只是要讓外在的實際狀況能符合自己的虛幻世界裡那種和樂完美的狀態,讓這兩者之間不會互相衝突產生矛盾罷了。所以在某種程度上而言,他在精神與心理這兩方面,都是有病的(但作者不以為然,認為他心智正常),雖然一般人從他平日的言行舉止當中,無法輕易地察覺出這些問題來。但是他無疑具有過人的語言天分─在資訊不發達,學習環境不若今日的十九世紀末,當他還年僅是二十五歲時,除了母語─英語,他已能操俄語、現代希臘語、日語及中國的官話(即現在的國語)等四種差異性極大的外國語言,到後來他還會更多種。對一個洋人而言,這種專長並不普遍,而且可以說幾乎是很少有的,十足令人羨慕。就是因為他所擁有的這個奇特的語言天賦,再加上他原本在精神及心理兩方面就有著不為人知的問題,所以他才會偽造出以不易書寫的草書字體所寫成的─當時清朝宮廷內務府大臣景善的私人日記,並藉此而矇騙了東西方的學術界多年。這件贗品後來還曾被英國的漢學專家稱之為是「當代文學偽造品中的偉大傑作」。

我們的刑法第十九條不是明確寫著嗎? ─ 「行為時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致不能辨識其行為違法或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者,不罰。」所以若依此標準來看待這位才華洋溢卻有著明顯的壓抑燥鬱症表徵的英國爵士時,對他當年所曾做過的一切不法之舉,我是絲毫沒有理由去怪罪他的。對他,其實我內心有的,只是同情與惋惜:同情的是,他因自身的個性及心理的缺陷所為他帶來的那個虛幻而不幸的一生;惋惜的是,他那傑出不凡的語言天分並沒用在正途,未能在學術上有所成對後人有所貢獻,而卻用於眾人所鄙視不齒的造假行為。寫到這裡,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二十幾年前在學校課堂上所讀過的一篇法文小品,那是法國十九世紀的著名詩人莎爾.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e)在他所著作的散文詩選「巴黎的憂鬱」(Le Spleen de Paris,亦稱為Petits Poèmes en Prose)當中的一篇散文詩,標題為「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妄想」(Chacun sa chimère)。那首散文詩具有著意義深遠的寓意,頗值得深思玩味。它的中文翻譯大略如下:


「頭上是空闊而灰濛的天空,而腳下是塵土飛揚的大漠。沒有道路,沒有草坪,沒有一株蒺藜菜,也沒有一棵蕁麻草。

我碰到一些人,駝著背踽踽向前行走著。他們每個人的背上都背著一個巨大的怪物 ,其重量猶如一袋麵粉、一袋煤或是羅馬步兵的行裝。可是,這怪物並不是一件僵死的重物,相反地,它用那有力的、帶彈性的肌肉把人緊緊地摟壓著,用牠那兩隻 巨大的前爪勾住背負者的胸膛,並把異乎尋常的大腦袋壓在人的額頭上,就像古時武士們用來威嚇敵人而戴在頭上的可怕的頭盔。

我向其中一個人詢問,他們這樣匆忙,究竟是往哪裡去。他回答我說,他不知道;不光是他,別人同樣地也不知道。可是很明顯地,他們是要去什麼地方。因為,他們是被一種無法控制自主的力量推著走的。值得注意的是,沒有一個旅者對伏在他們背上和吊在他們脖子上的兇惡野獸表示憤怒。相反地,他們都認為這怪物是自己的一部分。在這些疲憊而嚴肅的面孔上,沒有一張表現出絕望的神情。在這陰鬱的蒼穹下,大地也像天空一樣令人憂傷,他們行走著,腳步陷入塵土中,臉上呈現出無可奈何、被注定要永遠希望這樣走下去的神情。

這支旅者的隊伍從我身邊走過,沒入遙遠的天際,由於行星圓形的表面,人類好奇的目光消失在那裡。好長時間,我一直力圖解開這個謎;可是不久,不可抗拒的冷漠控制了我,於是,我也顯得比被怪獸壓迫的人們更加疲勞了。」


沒錯,就如同波德萊爾在上面的那段文字裡所描述的情景,誰又能否認─在我們每個人的背上確實都駝負著一隻由自己所創造出來名叫妄想的怪物,當然,牠那可以隨著每個人的意思而變化多端的小名,無疑也是因人而異的:有人叫牠名譽、財富,有人叫牠美貌、青春,有人叫牠愛情、歡樂,有人叫牠信仰、永生,無論人們稱牠為什麼,牠都欣然接受。這些怪物之間的不同之處,可能只是在每個人所駝負的那隻怪物,有著體型上的大小之別和外貌上的形狀差異罷了。誠然非常不幸的是,本書裡的主角艾德蒙.崔洛尼.拜克斯爵士他所駝負的那隻怪物,卻比別人的都來得更為碩大頑強而難以對付。所以即使,他正如本書作者所認為的,其實他的心智是正常的,只是個天生的騙徒罷了;但是,畢竟他依舊是無怨無悔地,駝負著自己背上的那隻怪物,勇敢地含笑走完了全程……我這樣地看待著這件事情。





對了,最終我想牛津大學至今仍然沒有原諒他,因為在英國牛津大學出版的「牛津英國國家人物傳記大辭典」(Oxford Dictionary of National Biography)裡,雖查得到艾德蒙.拜克斯爵士的名字,但只有如下短短一行字:

Backhouse, Sir Edmund Trelawny, second baronet (1873–1944), Sinologist and fraudster (漢學家和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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